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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: 《关中纪事》之三十一《老师》·董欣

  • 秦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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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于:2020/1/9 14:56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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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  师



董欣

 



三年之后,我重新走进了普集中学。那天下午,坐在学校大操场西南角上那两个山一样的大盐堆后面,暖阳晒在身上,慵懒的无论如何也走不进书本里。

普集中学,关中名校。1978年秋天,我离开的时候,学校大门还是那种厚实宽大的木板门,油漆斑驳的门板上是一排排大泡钉子,泡钉黑乎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右侧的门板上开一扇小门,里侧有一个值班室,是那种砖瓦结构的小房子。平时,小门开着,大门只有上学放学时才敞开。走进校门,一段笔直的砖铺路,两侧的空地上有一些景观树和泡桐树,还有老师们种出的蔬菜和麦子。正对着那段砖铺路的,是一排宽敞的砖木结构的房子,是学校的行政区,校长、副校长、教导主任、教务主任、团委书记……办公室都在那一座房子里。再往南,就是学校的大操场、大礼堂,就是两侧的教室、食堂、老师和学生宿舍,还有操场西南角上这两座大盐堆……据说,那两个大盐堆是“备战盐”,应该是70年代初期堆放的。

1977年高一刚开学时,全年级八个班,我在高一(六)班,班主任是刘春慧老师,段玉珊老师教语文,尙俭老师教数学,还有几位老师,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
我记得,段老师上第一堂语文课时,指着教室门上的一个小孔洞,说:“你们看到没有,这个门上还有个洞,你们原来的教室门上肯定没有,你说怪不怪……这就是不一样。”都说段老师讲课爱逗人发笑,那一堂课上,他没有讲课文,只讲了一些县中多么多么不一样的题外话,拉家常一样,笑过多次之后,我突然悟出了一个道理:无论是学问还是作文,都在于发现,在平常中发现不一样的东西,弄明白了、写出来了,你才能进步。俟后多年,我一直记着老师当年那堂课上讲过的话。

那时间,师道之不尊不传已久矣。1977年秋季升入高中,10月高考制度恢复,学校气氛突然紧绷。要考试了,对于我们这些从“大批判”“学工学农”中一路走过来的学生,谁心里都有些小紧张。

学校换了新校长,我记得新校长叫余志恒。余校长冷峻严肃,大会小会强调学习。余校长的儿子和我同班,有一晚晚自习巡查到班上,余校长说:“轿车只该谁坐,洋房只该谁住?只要好好学习,将来考上大学……”校长的话振聋发聩。我感觉,那就像陈胜吴广喊出的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?”就像银幕上指挥员高呼“同志们!冲啊……”就像干柴之遇星火、久旱之遇甘霖。教室里静悄悄的,大家都在埋头用功。

可惜,一年之后我离开了,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历程。学生总是要走出校门的,就像雏鸡总要离开母鸡一样。不过,我的离开也太过于唐突,唐突的甚至连给老师和同学道别的机会也没有。



那时间,学校有很多老一茬老师,都是文革前的老牌大学生或者“老三届”。村里的学长们常说起他们的故事。比如:某某老师曾经是电影《地道战》主题曲的作者;某某老师曾经是某某人翻译的同班同学;某某老师曾经是某某大学的高材生……那些故事我装进脑子里,从小就多了一份敬仰。

没有离开学校前,我是高一(六)班班长、团支部书记、学校团委委员,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班主任刘春慧老师。

刘老师是河北人,教化学的,早年毕业于兰州西北师范学院,在甘肃武威一所中学教书,后来又调到了武功县普集中学。刘老师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,据说是因为化学试验让她失去了生育的权利。

从河北到遥远的大西北,我想象着学生时代的刘老师,一定是一个林道静式的热血青年,是一个对生活对理想充满热情的人——那个年代,时兴简发、学生装、白线袜、白运动鞋……坐在闷罐子一样的绿皮火车上,畅想着壮怀激烈的人生,畅想着美好的未来,一路向西、向西。

兰州、武威,在我想象中那一定都是很远的地方。我曾经问:“老师,你怎么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上学、工作?”



老师淡淡地回答:“家里成分不好,是大地主……”

大地主?可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有半点大地主家大小姐的样子。

刘老师的家在校园东侧的平房里,北边前两排是教室,往南就是几排老师宿舍,再往南是学生食堂、学生宿舍。五十年代建校初期的老房子,一律的青砖灰瓦,一个老师一间,既是宿舍又是备课和批改作业的地方。家里人多的,就在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搭建一个小柴房,兼做厨房或者置放杂物。刘老师和她爱人还有他们收养的两个孩子,一家四口人,也在屋外搭建了柴房。

第一次去老师家,我有些拘谨。老师让那两个孩子小五小六喊我“哥哥”,又削好一个苹果递给我。

我说:“老师,我不吃……”

老师说:“吃吧!到这里来了,就和家里一样。”

那时间,即就是一颗苹果,在一般农村人的家里也是稀罕之物。吃着老师削好的苹果,我心里涌上一股甜甜的味道。

课堂上,老师是严肃的,可是私底下却更像一位慈祥而又随和的母亲。每次去家里,遇到饭时,虽然粗茶淡饭,但老师也一定会留我一起吃饭的。我知道,老师的日子并不宽裕,所以有什么事情,总会避开吃饭时间。有一回,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家里,晚饭时分,老师让小六来班上叫我。那一天,老师蒸了不少包子,菜瓜拌肉馅的。因为不住校,也缴不起伙食费,每天只有在上完晚自习后饿着肚子赶三里路回家去吃晚饭。家里能吃上什么呢?天天的包谷面烩搅团,吃得人害怕,也顶不住饥。

正饿着肚子,香喷喷的包子勾起了食欲,我毫不客气连吃三个。

老师说:“再吃一个!”

我说:“不吃了,不吃了……”其实,我还可以再吃两个甚至三个,怕老师笑话,只好装作吃饱的样子。

饥了给一口,强过饱了给一斗。在老师家吃的那一顿包子,足足让我香了几年。



高一肄业,当了三年兵,再回来时,学校一切似乎没有太大变化,宽大厚实的木板门、值班室的小房子、砖铺路、空地里的景观树和泡桐树、大礼堂都还在,办公室、教室也都还是旧时的样子。只是校园西南角那两个山一样的大盐堆上,帆布换成了大片的红瓦盖顶,像一个特有的标志物一样更加显眼。

那天下午,我慵懒地坐在大盐堆后边,正在为“跳班”的事情犯愁——理科底子本来就薄,当兵耽搁了三年,数理化根本就跟不上趟,我是应该进文科班的,却偏偏被安排进了理科班。懵懵懂懂上了半天课,什么也听不进去!

人说,出门门槛低,进门门槛高。这时间,我怕见到熟人,更怕见到当年的老师,因为我欠老师一个道歉,又说不出口。我只想躲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,安安静静读书。怎么办?我是一天也耽搁不起的。

这时候,盐堆后面脚有步声传来,有人过来了,该不是熟悉的老师吧?

过来的人不是老师,而是一位熟悉的同学——我原来在高一六班的同学屈少敏。

见面,少敏怔住,我也怔住了。不过,只一会儿尴尬的局面就被打破——

少敏问:“你回来了!”

我说:“回来了……”

“那你现在在哪个班?”

“理科一班。”

我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。少敏说:“那咱两个现在就去找咱叔。”

咱叔?谁呀?原来,少敏的父亲屈宪昶老师正是学校的教导主任。我随着少敏忐忑不安地去找屈老师。

屈老师并不认识我。进到办公室,打过招呼,少敏介绍说:“这是我同学,刚从绿野中学转过来的,应该在文科班,现在在理科班……”我知道,少敏是在替我打马虎眼,其实绿野中学我一次也没有进过。剧本只能这样演绎下去,我只能在一旁静静地听。

屈老师话不多,也不多问什么,听完少敏的介绍,说:“那你带你同学去找许老师。”

许英杰老师当时是文科补习班的班主任。当年我还在校时,许老师在初中部教历史,并不了解我的情况。那时,文科班正好有学生转走,留下一个空位,我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。

就这样,我坐进了文科班的教室。文科班里几乎全都是往届毕业生,也还有不少我过去的同学。尽管这样,我也时刻没有忘记我是一个特殊学生,跟他们不一样。再怎么说,他们一直都不曾离开过学校,而我却是在社会上走过一遭的人了,与他们比起来总有一种自卑感。愈是这样,我对周围的环境就愈加敏感,总是想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,埋头读书,不与任何人有任何正面的接触,因为那毕竟已经不再属于我的世界。



我怕见到老师,却偏偏又遇到了老师。文科补习班里,还是段玉珊老师教语文课,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。

上第一节课时,我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老师,我怕老师突然会问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怕面对老师的突然提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或许,是我心虚。那一节课上,老师根本就没有问什么,甚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种最好的状态。课后,老师布置作业,一篇自命题作文,我想也没想就行云流水地做完了。第二周讲评时,老师从一堆作业本里抽出一篇作文念着,我心里“扑通扑通”的,只怕老师点到名字。可是老师并没有点名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们有个同学作文写得很成熟……”在离开学校之前,我几乎每一篇作文都是段老师讲评的范文。而如今,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。

老师没有点名。我知道那是老师在顾忌我的颜面,故意不再提说过往的事情。在老师眼里,我一直都是学生,好像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学校一样。

文科班没有化学课,与刘春慧老师几乎没有交集。不过有一次,在校园里还是迎面遇到了。见面,我已经做好了准备,希望当面聆听老师数落。可是,打过招呼后,刘老师什么埋怨话也没有说,又是轻描淡写的“你回来了……”一句带过。老师问:“有什么困难吗?”我说:“没有!”就这样,我们算是见过面了。

我本来应该当面向老师真诚地说一声“对不起”的,为我当年的不辞而别。而我却总是过分顾忌自己的颜面,始终没有说出口。越是往后,那一声道歉就越显凝重,也愈加滞涩,甚至成为了一种难以抚平的心结。及至后来工作,再后来离开武功,直到刘老师去世,我们就再无见面的机会。因为与家兄有过交往的缘故,离开学校多年,段玉珊老师一直还在打问我的情形,听说就在一两年前段老师也已离世。呜呼,恩师哉!

世上,有些人是会让你记一辈子的。2019年秋天,我回关中老家,来来去去经过普中门口。尽管,普集中学已经今非昔比,已经没有了那宽大厚重的木板门和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物,已经见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庞,但我的脑路却一直回转在七八十年代的校园里。普集中学——老师,我一直欠你们一个道歉!
  • 阳光的味道
  • 发表于:2020/1/10 11:54:29
  1. 沙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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